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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长篇惊险小说《夜海钩沉》:

 

第一部     鲁 贝 的 劫 杀







4  1989年2月,华盛顿 

 

坐在这辆普普通通的福特牌轿车后座里的懒散男子,与别的那些驱车缓行在华盛顿街道上的人们相较,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当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来时,那些从车前匆匆而过的行人,也许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位报纸推销员,正由他的侄子驾车赶着去上班。谁也没有去留意在这辆汽车的牌照上,还有一个白宫的标签。

  艾伦·默西尔是一位秃顶、圆胖,长着一张如福斯泰夫①那样和蔼可亲的脸型的人物,这副外表掩饰住了他的那颗机敏而又精于算计的心。他不修边幅,总爱穿一身从廉价商店里买来的那种皱巴巴的便宜服装,胸前的口袋里又总是被白色亚麻布手绢塞得胀鼓鼓的。这些特征对于政治漫画家来说,算得上是运用强烈夸张艺术进行描绘的绝好素材。

  默西尔并不是什么报纸推销员,他是被新任总统刚刚任命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还未被公众及舆论所熟识。做为一名谨慎的国际形势预测家,他声誉显赫,在学术界内赢得了广泛的尊重。在他进入白宫之前,他是世界危机预测评估委员会的主任。

  他把一副本·富兰克林②式的眼镜架在有点伤风的鼻子上,然后把一个扁平的公文包放到膝上打了开来。包里有一个显示屏和一个控制键盘,底部有两排不同颜色的指示灯。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串组合字符,然后等了一会儿,让发出的指令通过卫星传送进他在白宫中的僻静办公室里,与办公室里一台由他的助手操作的计算机相连通,于是,那台电脑就开始把他这一天需要的信息传送给他。

  传递进来的信息为编码方式,然后以毫秒级的速度被他膝上的微电脑译解,最终以绿色小写字母文字显示在屏幕上。

  首先出现的是邮件,接着是一连串来自他的安全委员会班子的备忘录。然后是政府各部门、参谋长联席会议和中央情报局的每日报告。在清除这些信息之前,默西尔迅速地对它们进行分类和储存。只有两条除外。

  在汽车转弯进入白宫的西门时,他还在琢磨这两条信息的内容。他的目光中有一丝困惑不解。然后,他叹了口气,按下关机键,合上了公文包。

  一进入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落了坐,他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能源部的保密电话号码。电话铃声的第一声还没有响完,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这里是克莱因先生办公室。”

  “我是艾伦·默西尔。罗恩③在不在?”

  对方一阵短暂的沉寂,接着就传来了能源部部长罗纳德·克莱因的声音。

  “早晨好,艾伦。有什么事吗?”

  “我们今天能否抽几分钟时间面谈点事?”

  “我的日程排得相当紧——”

  “事情很重要,罗恩。您来指定一个时间吧。”

  克莱因不习惯被人赶着做事,但是默西尔毫不动摇的语气显示出这位安全助理并不打算把这事推迟。他把手掌盖在送话器上,与他的行政助理商量了几句,然后又回到线上。

  “两点半到三点怎么样?”

  “没问题。” 默西尔答道。“午餐桌上我在五角大楼有个会面,完了后我回来的路上就拐到您的办公室。”

  “您刚才说那是件很重要的事。”

  “是这样,” 默西尔停顿了一下以增强效果。“我先要去毁了总统一天的好心情,接着就要来折腾您了。”

 

 

  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总统仰靠在办公桌后面的一张椅子里,正闭目养着神。他用这种方式使自己的头脑从一天的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稍稍歇息一两分钟。对于一个刚刚宣誓就职、进入这个国家最高权力象征的办公室才几个星期的人来说,他看上去的确是太操劳过度了。竞选活动是冗长而又使人疲惫不堪的,他至今还没有从中完全恢复过来。

  他是个身材矮小的人,稀疏的棕褐色头发里夹杂着绺绺白发。他那曾经是愉悦和多皱纹的脸上,现在已变得生硬和不苟言笑。忽然,一阵冻雨随风袭来,把他身后的落地长窗叩打得“乒乓”作响,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由于路面已开始结冰,车辆的行走也缓慢得象是蠕虫在爬行。此情此景,不由使他怀念起家乡新墨西哥州温暖的气候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从身边的事务中逃避出来,去参加一次到圣菲城④附近的桑格德克里斯托山脉的露营旅行啊。

  说起来,他此前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总统。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做为一名参议员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而尽责的工作成就和无可挑剔的业绩履历,又无助于使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在本党大会上,他出人意料地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而他的竞争对手以往的一连串不光彩的金融交易行为又恰被一位好深究的记者挖出曝光,于是他才得以压倒多数的得票当选。

  “总统先生?”

  副官的声音使他从沉思中恢复过来,他不由抬起了头。

  “什么事?”

  “默西尔先生来了,他要向您做安全方面的简要汇报。”

  “很好,让他进来吧。”

  默西尔走进办公室,在总统办公桌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随手递上来一个厚重的文件夹。

  “今天的世界上有些什么情况吗?”总统面带微笑地问道。

  “相当严峻,就跟往常一样。” 默西尔答道。“我的班子已经完成了对国家能源储量的评估报告。前景并不乐观。”

  “您还没有告诉我任何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哩。有些什么最新的消息么?”

  “中情局估计再有两年时间中东的油井就要刮底了。等阿拉伯的油井一掏空,世界的石油供应就会减少到不足需求量的一半。俄国人正在囤积他们日渐减少的资源,墨西哥近海的油井产量又不能令人满意。而我们自己的石油储备···”

  “这些数据我都看过了,”总统回答说。“几年前闹哄哄的勘探热充其量不过发现了几个很小的新油田。”

  默西尔打开一个文件夹浏览了一下。“太阳能,风能,发展电动汽车,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不幸的是,它们目前的技术现状还只相当于1940年代电视的水平。”

  “合成燃料的计划也才刚刚有个缓慢的开端。”

  “按最乐观的估计,油页岩的提练至少也要到四年后才能够投入满负荷运转。而与此同时,美国的整个交通运输业将因为没有动力而陷入臭气熏天的死水潭中。”

  对默西尔难得流露出来的干巴巴的幽默,总统微微展颜一笑。“地平线上肯定会透出几缕曙光的。”

  “这个曙光就是詹姆斯湾。”

  “加拿大的能源工程?”

  默西尔点点头,然后流利地报出了统计数据。“十八条拦河大坝,十二座发电站,一支将近九万人的劳动大军,以及总流量相当于一条科罗拉多河⑤的两条河流的改道工程。就象加拿大政府文件中所说的那样,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而且代价最高昂的水利发电工程。”

  “是谁在负责这项工程?”

  “魁北克水电厅,该省⑥的能源主管机构。这项工程开始于1974年,代价不菲。在260亿美元的投资中,纽约的几家投资银行占了主要份额。”

  “发电量有多少?”

  “超过一亿千瓦,今后二十年里还会再增加一倍。”

  “输进我国的有多少?”

  “足够照亮十五个州。”

  总统的脸绷紧了。“我可不愿意我们在电力方面这样依赖魁北克。如果我们的动力能来自于我们自己的核电站,我看会更安全一些。”

  默西尔摇了摇头,“问题是我们的核反应堆提供的电力还不到我们需求的三分之一。”

  “我们的步子却一如过去那样拖拉,”总统厌烦地说。

  “步子拖拉,部分归因于越来越高的工程造价和高昂的维护成本,” 默西尔附和道。“部分因为铀原料的供应不足。此外,嗯,还有环境保护主义者的反对。”

  总统坐在椅子里,陷入了沉思。

  “我们指望的无穷尽的能源储量是根本不存在的,” 默西尔继续说。“一旦我们把自己的能源消耗完,北方的邻居就会走到我们的前面,并利用手中的能源武器有所作为。那时我们除了仰赖他们的施舍外将别无选择。”

  “他们的价格合适吗?”

  默西尔点点头。“上帝保佑他们的仁慈,加拿大人的定价与我们电力公司的定价是一样的。”

  “看来终究是露出了一线曙光。”

  “有一个麻烦问题。”

  总统不由得哀鸣了一声。

  “我们不得不面对不愉快的事实,” 默西尔接着说道。“魁北克省期待在今年夏天以公民投票的方式完全独立。”

  “加拿大总理萨维克斯曾经严厉拒绝过魁北克分离主义者的这一要求。您认为他不会再这样做一次?”

  “是的,阁下,我认为他不会。我们得到的情报说,魁北克人党的省长格雷尔这次下决心要把公投付诸实施。”

  “他们从加拿大分裂出去是要花高昂代价的,”总统说。“他们的经济已经乱得一团糟了。”

  “他们的策略是打算依靠美国来支持他们的新政府。”

  “要是我们不肯呢?”

  “他们就会或是把电价提高到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价格,或者干脆拉掉我们的电闸。”默西尔回答。

  “格雷尔不是傻瓜,敢当真切断对我们的能源供应。他知道我们会以大规模的经济制裁来报复。”

  默西尔以阴冷的目光紧盯着总统。“也许要过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魁北克才会感觉得到疼痛。而与此同时,我们的工业中心将会完全陷入瘫痪。”

  “您描绘了一幅多么凄凉的画面。”

  “那还只是画面的背景。至于前台,自然,您对FQS⑦很熟悉。”

  总统微微颤栗了一下。这个所谓的FQS即自由魁北克社的团体,是一个由恐怖主义分子所组成的秘密地下组织,他们已经暗杀了好几名加拿大政府官员。“他们怎么啦?”

  “一份最近的中情局报告显示,该组织是亲莫斯科的。如果有一天他们控制了政府,我们的身边就会出现又一个古巴。”

  “又一个古巴,”总统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腔调重复道。

  “一个能够迫使美洲向它俯首称臣的国家。”

  总统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了窗户跟前。他凝视着窗外白宫里面裹绕在纷飞雨雪之中的建筑物,良久,差不多有半分钟不出一声。终于他说道,“我们承受不起与魁北克的一场能源战,尤其是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默西尔,眼光里满含着悲痛。“美国衰败下去,直到被债务压垮。艾伦,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妨对你明说,这只是一个不出几年的时间问题。除非我们能够阻止它,否则我们除了宣布国家破产以外,将别无选择。”

  默西尔整个身子都陷在椅子里,对一个身躯沉重的人来说,他的这副样子显得出奇地臃肿和蜷缩。“我可不愿意在您的任期里看到发生这样的事,总统先生。”

  总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从富兰克林·罗斯福开始,每一任总统都在玩一种插标签游戏,把越积越多的财政赤字钉在他的继任者的办公桌上。喏,现在这游戏快要收场了,而且正好轮到了我的头上。如果我们东北各州的电力供应中断二十天或者更长一点时间,其影响将会是灾难性的。这样,我宣布一项通货紧缩政策的最后期限就不得不大大提前。我需要时间,艾伦,需要时间去准备对公用事业和工商业界进行大幅度的削减开支;需要时间去尽可能无痛苦地实行从美元本位制向另一种新的货币本位制的过渡;还需要时间来使我们的炼油厂摆脱对进口原油的依赖。”

  “我们怎么才能够阻止魁北克干傻事呢?”

  “我不知道。我们的选择很有限。”

  “如果其它方法都不能奏效,我们就只有两个选择。” 默西尔说,他的嘴角因为绷得很紧现出了一道细长的沟纹。“这是两个永远也不会过时的选择,如果我们想要挽救我们的经济于灭顶之灾的话。这第一个,就是祈祷出现奇迹。”

  “那么第二个呢?”

  “挑起一场战争。”

 

 

  下午两点半钟,默西尔准时到达了位于独立大街的福雷斯特大楼。他乘电梯来到第七层,然后悄无声息地被引进了能源部部长罗纳德·克莱因的豪华办公室。

  克莱因是一位具有学者风度的人,长着一头白色的长发,和一个大大的鹰勾鼻子。他身材硕长,差不多有六英尺五英寸高。他从一张杂乱无章的会议桌一端走过来,与默西尔握手。

  “那么,这件极端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呀?”克莱因跳过那些客套的寒暄语,开门见山地问道。

  “比极端重要还要不寻常哩,” 默西尔答道。“我偶然看到了一份审计署送呈的报告,那上面谈到了联邦政府一笔六亿八千万美元的开支,用于研发一种名为探矿甲虫(doodlebug)的东西。”

  “一种什么?”

  “探矿甲虫,” 默西尔一板一眼地答道。“这是地质工程师们给那些指望能够用它们来找到地下矿藏的离奇玩意儿取的名字。”

  “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笔款项是三年前指定拨给能源部的。从那时起至今一直没有清帐。让您的人查一查它的下落,这样做可能比较明智。华盛顿有个该死的恶俗,上届官员的疥疮,总要烂在现任官员的头上。如果前任能源部长在一个无用的东西上投入过一笔巨资,您最好先有所准备,搞清是怎么回事,免得哪天有个新当选的国会议员把它当作珍闻紧揪住不放,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我衷心感谢您的提醒,”克莱因诚恳地说。“我马上派人尽快把那些角落旮旯打扫干净。”

  默西尔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没有什么事会是简简单单的。”

  “对,”克莱因微笑道,“从来没有。”

  默西尔离去后,克莱因起身走到一个壁炉台前。他低着头,两只手紧插在外套两边的口袋里,无所事事地望着一块放在煤烟熏黑了的炉栅架上面的新干柴,沉思起来。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对着空空的房间喃喃自语道。“谁会对六亿八千万元这么一笔巨款的去向,都满不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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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福斯泰夫:为莎士比亚剧中的一个肥胖、快活、滑稽的角色。——译注,下同。 
本·富兰克林:即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美国杰出的政治家、科学家,曾参与起草《独立宣言》;他也是避雷针的发明者。 
罗恩:是罗纳德的昵称。 
圣菲:美国新墨西哥州首府。 
科罗拉多河:北美西部大河,发源于美国科罗拉多州、落基山脉西侧,向南注入加尼福利亚湾。全长2190公里。 
该省:即魁北克省,为加拿大东南部大省,居民主要由讲法语的法国移民后裔组成。该省无论在人口密度和经济规模上都占据了加拿大的首要地位。 
FQS:是英文“Free Quebec Society”(自由魁北克社)的缩写。这是作者在书中虚构的一个恐怖主义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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