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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死 亡 日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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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道闪电划过夜空,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此时,曼哈顿号特快列车发出刺耳的呼啸,正奔驰在纽约州的乡野田间。从机车烟囱里喷吐出来的煤烟,宛如一缕鼓锤状的烟柱升腾而起,玷污了夜空中那晶晶点点的繁星。机车驾驶室里,司机从他那连裤工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银质华生怀表,打开表盖,借着炉膛里的火光端详了一下表面。他并不担心这场转瞬即至的狂风骤雨,却生怕时间的无情流逝会让他耽搁即定的重要行程。 他从驾驶室右边窗口探出头去,凝望着在“2-8-0增强型”火车头八个巨大的驱动轮下向后飞驰而去的枕木。如同一艘轮船的船长得跟他的操纵杆生活在一起一样,他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有三个年头了。他为“飞奔的莉娜”而骄傲,这是他亲切地给他这23万6千磅重的钢铁巨物伙伴所起的名字。她出自美国机车公司斯琴内克塔迪制造厂,1911年出厂,黑色的车身表面打磨得黝黑光亮,上面还有一道红色的纹饰。她的编号“88”两个字是金色的,端庄典雅,完全用手工绘制。 他倾听着前行的钢轮不停地碾压在钢轨接缝处所发出的有节奏的铿锵声,感受着机车与她牵引的七节车厢的巨大动力。 随后,他把车速提高了一档。
在殿后的七十英尺长的专用普尔曼式卧车①车厢里,理查德·埃塞克斯正坐在前厅图书室的一张书桌旁。由于疲倦过度,他反而没有丝毫睡意。这种旅行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单调乏味了,于是他只好用给妻子写信来打发时光。 他在信中描述了车厢内部的华丽装饰,制作精良的胡桃木雕刻切尔克斯人塑像,美观大方的黄铜罩电灯,以及那罩有红色天鹅绒衬套的转椅和盆栽的棕榈树。他甚至还谈到了那四间宽敞卧室中盥洗间里的倾斜的镜子和地板上的瓷砖。在他身后一间壁板装潢奢华的了望室里,五个身着便服的军警正在玩牌,屋里烟雾腾腾、乌烟瘴气,他们的来复枪散乱地摆在旁边的家具上。不时地,五人中便会有一个弯腰对着放在波斯地毯上的黄铜质痰盂大咳几下。对他们来说,这或许就是能够享受到的最高级别的奢侈了吧?埃塞克斯心想。这样富丽堂皇的旅途开销一天差不多得花掉联邦政府75美元,而所有这一切,只不过就是为了几张纸片。 他最后签上名,完成了那封信,然后把它装入一个信封,塞进内衣贴胸的口袋里。他仍然没有睡意,便静静地坐着,凝视着拱型窗户洞外模模糊糊的景色,静听着火车每当要过一个乡村小站时拉响汽笛所发出的尖啸声。终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走进布置典雅的餐厅,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放着几个水晶玻璃杯和银质餐具的桃花心木桌子旁坐了下来。他朝手表瞥了一眼,才知道这时差几分就到凌晨2点了。 “您想来点什么,埃塞克斯先生?”一个黑人侍者象是变戏法似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埃塞克斯抬起头来,微笑道:“我知道已经非常晚了,但不知是否还能来一小份快餐?” “非常乐意效劳,先生。您想要点什么?” “来点能帮我闭上眼睛的东西吧。” 侍者露齿一笑。“我想,来一小瓶波马特牌勃艮第葡萄酒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蛤蜊肉汤,先生您看怎样?” “好极了,谢谢你。” 当埃塞克斯坐在桌旁,慢慢地呷着那杯酒时,脑子里忍不住很想知道,这会儿哈维·希尔兹是否也一样觉得辗转难眠? 注释: ①.普尔曼式车厢。19世纪美国发明家George M.Pullman设计的豪华型列车车厢,常作为特等客车使用。——译注。下同。
哈维·希尔兹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他从心里拒绝接受别的解释。钢铁扭曲和断裂的尖啸声,撕人心肺的哭喊声,还有来自黑暗深处极度恐怖的气氛窒息着他,使他无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挣扎着,想要从这可怕的景象中逃出来,再飘回到平和安详的睡梦中去,然而,一阵随即而来的钻心的疼痛却使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明白了,这不是在做梦。 在他身子下面的某个地方,能够听见有一股水流的“哗哗”急涌声,仿佛象在一条管道中的流动。紧接着一阵疾风直透进他的双肺,使他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他试图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就象被胶沾住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头上和脸上已经被凝血所糊盖。他的身体被卡在冰冷而又不规则的金属构件中,就象个被固定住了的胎儿般动弹不得。一股辛辣的电线烧糊味直冲他的鼻孔,伴随着周身愈来愈厉害的疼痛,使他的意识也愈来愈清醒起来。 他想要动一动胳膊和双腿,可它们却不听他的使唤。一种奇怪的静寂笼罩着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低沉的水流涌动和拍打声。他又尝试了一下,想要解脱看不见的苦恼。他深深吸了口气,使尽全力挣扎着。 忽然,他挣脱开了一只手臂,一块尖锐的金属片也同时把他的前臂割出一个大口子,痛得他直抽冷气。剧痛使他终于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用手擦去迷糊住眼睛的血块,然后睁开眼,去看这个一度曾是他的居室、座落在由加拿大开往英国的豪华班轮上的头等客舱。 那个很大的桃花心木梳妆台不见了,写字台和床头柜也不知去向。原来应该是客舱地板和右面隔墙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大洞,从这个洞扭曲的边沿望进去,只能看见尘雾蒙蒙的黑影和圣劳伦斯河黑色的水流。他向那洞里窥探着,仿佛那儿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地穴。随后,他的目光又向旁边搜寻开去,固定在了一个白色的柔和物体上。这时,他意识到这里并非只有他孤独一个人。 几乎就在伸手便可触及到的地方,一个年轻姑娘的大半个躯体掩埋在倒塌的废墟之中,只有她的头和一条苍白的臂膀从残破的隔板中露了出来。她是住在隔壁那个舱室的,金黄色的头发,水瀑一般地披散在脑后,差不多有三英尺长。她的头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血从她的嘴里源源地流出来,浸到她的脸上和头上,慢慢地,把她那水瀑一般的头发染成了紫红色。 希尔兹最初的反应是浑身一惊,继之便是感觉到想要呕吐。直到此前为止,死亡这个幽灵还不曾掠过他的心头,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姑娘那毫无一丝生命气息的躯体,他预感到了自己那同样可怕的结局。一阵突来的担忧贯注了他的全身。 绝望中,他两眼徒劳地往废墟中寻视,想要找回他那个片刻也不离身的手提箱。这个箱子已经被倒塌的废墟吞没不见了。他拼命用力,想要把身子从压住他的牢狱中解脱出来,汗水象小溪一样从他周身的毛孔里直往外冒。然而,他的努力却毫无结果,他胸部以下的整个身体都没有知觉,不听使唤。他悲哀地想,一定是他的脊椎被压坏了。 在他的身下,巨大的班轮正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它很快地倾斜着,往冰冷的水下沉去,那里将成为它永久的坟墓。船上的乘客,有的身着晚礼服,更多的则是穿着睡衣,象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在歪斜的甲板上来回乱窜,想要爬进那仅有的几条已经被放到冰冷的河面上或正在往下放的救生船中。进不了救生船的旅客,则去抓抢一切能够漂浮的物体。再过几分钟,这艘船就要以它的末路之旅,一头扎身进离岸几乎有二英里远的大海中了。 “玛莎!” 希尔兹全身一紧,忙扭头朝传来很细微喊声的方向望去。那地方很远,是从客舱靠里那条过道那边毁坏了的隔墙后面传来的。他听得很专注,接着又传来了一声。 “玛莎!” “在这儿!” 希尔兹高喊着应道,“请帮帮我!” 没有回音,但是他听见了有人穿过那堆毁塌物过来的声音。很快,一块塌下来的天花板被推开了,伸进来一张长着灰色胡须的脸。 “我的玛莎!您看见我的玛莎了吗?” 来人的神态看上去惊恐万状,他的声音听上去空空的,没有音调上的变化。他的前额被划破了,伤得很厉害,一双眼睛发疯似地左顾右盼,瞧来瞧去。 “是一个长着很长金发的女孩吗?” “是的,是的,她是我的女儿玛莎!” 希尔兹把头转向那个姑娘尸体的方向,说道:“我恐怕她已经去了。” 灰胡须男人疯狂地用手在断墙上刨出了一个大窟窿,然后手脚并用爬了进来。他爬向女孩,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带着无法相信的神色。他捧起女儿鲜血淋漓的头,抚摩着她的头发,半晌不做一声。 “她死时并没感觉到痛苦。” 希尔兹温和地说。 陌生人没有回答。 “真对不起,” 希尔兹低声说道。他感觉到船向右舷一侧倾斜得更厉害了,水位上升得越来越快,要想离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必须设法让这位父亲从悲伤中转出来,并劝说他抢救出那个手提箱。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开始问道。 “船撞了,” 回答含糊不清。“我在甲板上。雾里钻出来另一条船,船头撞在我们这条船的腰上。”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条手绢,轻轻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血迹,“玛莎恳求我带她去英格兰,她妈妈不同意,可我却让步了。哦——上帝啊!要是我知道会出事···”,他哽咽着发不出话来了。 “您什么也做不了,” 希尔兹说,“您必须救您自己。” 这位父亲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一双视而不见的泪眼望着希尔兹,“是我杀死了她!”他嘶哑着嗓子喃喃说道。 希尔兹的劝说未达目的,他不由得心急如焚,郁闷在胸中的怒火使他感到绝望。 “听着!”他大声喊道,“在这堆废墟里埋着一个旅行皮箱,里面有一份必须交给英国外交部的文件!”他的嗓门越来越大,“请找到它!” 水面上打着漩的小漩涡距离他们只有几英尺远了,即将吞没他们的河水到来的时刻现在只能以秒来计算,一寸寸逼近的河水挟裹着粘稠的浮油和煤灰,看上去污浊不堪。外面的夜空中,传来上千名濒死旅客的恐怖尖叫。 “请听我说,这样就还来得及。” 希尔兹恳求道,“您的女儿已经死了。”他边说边用攥紧的拳头猛敲卡住他的钢梁,毫不理会皮绽肉裂、鲜血迸流带来的剧痛。“您要在水淹没我们之前逃出去。您帮我找到箱子并带上它,出去交给船长。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陌生男人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开来:“我不能把玛莎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害怕黑暗···。”他轻声低语着,仿佛正对着一个祭坛做祷告。 这真是致命一击。这位极度悲伤的父亲差不多已经进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起身离去对他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俯下身来,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地呜咽起来。 奇怪地,这会儿受挫的愤怒感反倒离希尔兹而去了。对失败和死亡的认可,使得恐惧和忧虑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他平静地躺着,在这最后剩下的短暂时刻里,他的思绪划过现实的边际,以异乎寻常的清澈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从船的内部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是底舱的锅炉爆炸了。整个船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右舷一侧翻扣了过去,船尾首先向下一栽,插进了早已等待着它的河床。从凌晨漆黑一片撞船的那个时刻算起,直到它从冰冷的河面上漂浮着的许许多多挣扎求生的旅客们的眼中消失,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还不到十五分钟。 这时是凌晨2点10分。 希尔兹平静地接受着,并不打算用憋住呼吸来使那不可避免的最后一刻能够多延长上几秒。他张开嘴,吞咽下一大口恶臭难闻的河水,一直灌下去直到塞满自己的喉咙,然后,他就沉入了那没有空气的坟墓。窒息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他的意识和思想也随即永远关闭了。 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
黑夜是从地狱里诞生的,山姆·哈丁心想。他是纽约州与魁北克省北方联营铁路公司的售票员,此时,他正站在他那个车站的月台上,注视着那近乎平行的铁轨外侧在狂风劲吹下哗哗作响的白杨树林。 那场把新英格兰诸州烤焦了的热浪已经接近尾声了。瓦克县周报以红色的波多尼字体①公告宣称,这是自1880年以来最热的五月。锯齿状的闪电急速地划过黎明前的夜空,气温骤然回降,一小时内竟然突降了24度(原文如此,译注)。哈丁身上的毛线衬衫,此前因天气闷热潮湿已被汗水湿透,现在气候突变,凉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顺着哈得孙河向下望去,可以看见一队溯流而上的驳船上发出的一串灯光。一个接着一个,随着驳船在哈得孙河大桥的桥孔下一一驶过,驳船上的那些暗淡的黄色灯火也随之一亮一灭。 哈丁的车站座落在镇子的边上,这个镇小得可怜,也许叫它村子更为确切一些。铁路在这里交叉成一个十字,其中的主干线向北直通到奥尔巴尼,而支线则向东经过 多维尔-哈得孙河大桥到达哥伦比亚镇,然后再转向南去往纽约市。 尽管雨还没有下下来,但空气中的湿气已经很重了。他转身朝那辆车站租用的福特牌汽车走去,解开车顶棚上的若干个小绳索,把人造皮革蓬布放下来,罩在车厢的橡木镶板外面,再用折叠销扣把它固定好,然后走进了车站办公室。 屋子里,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夜班报务员海勒姆·米奇姆正躬背驼腰地趴在一张棋盘上,通过电报线路跟身处另一个车站的一位报务员下棋,这是他喜爱的一种娱乐。外面的风很大,把窗户玻璃吹得呼呼作响,伴随着米奇姆敲击电键时发出的清脆而又断续的嘟嘟声。哈丁从煤油炉子上拿起一把咖啡壶,给自己砌了一杯咖啡。 “谁赢了?”他问。 米奇姆抬了抬头。“在德国镇,我跟斯塔迪什那盘棋下平了。这家伙可真有点难对付。”电键跳动起来,米奇姆又走了一个子,“后翼马进四,”他嘴里哼道,“局势看起来并不妙。” 哈丁从背心口袋里拿出表来看了一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曼哈顿特快已经晚点12分钟了。”
“大概是这场要来的暴风雨让它耽误了吧,”米奇姆说。他又走了一步棋,然后把双脚往桌上一搁,身子向后一仰,使他坐的那把椅子的两条前腿翘了起来,只剩两条后腿着地,就这样等着对手的回应。 哈丁把电话机的摇臂转向自己站立的位置,然后把那个小圆听筒贴到了耳朵上。“我是瓦克镇站,”他答道。 线路里雷电产生的静电干扰声很厉害,只能勉强分辨得出从奥尔巴尼打来电话的调度员的声音。“大桥···这会儿你能看见大桥吗?” 哈丁把头转向东面的窗户,外面漆黑一片,他的视线仅能看到站台的尽头。“看不见,只有等下一次闪电的亮光了。” “桥还在那里吗?” “桥干吗不还在那里呢?”哈丁焦躁地回答。 “刚才一艘拖轮的船长从卡茨基尔打电话来大吼了一通,”调度员的回答夹杂着劈劈啪啪的干扰爆裂声。“他说他从桥下过时桥上掉下来一根大梁,把他的一条驳船给砸了个稀烂。听说这事后这儿的人全都惊呆了。听哥伦比亚镇的站长说曼哈顿号误了点,是不是真的?” “告诉他们别着急,曼哈顿号还没到瓦克镇。” “你能肯定?” 哈丁禁不住摇了摇头,他真没想到这位老兄会问这样的问题。“该死的!难道你认为我连有没有一列火车从我站上过去我都会不知道?” “感谢上帝!我们还来得及。”调度员说,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争论。“这趟特快载有90名旅客,这还不包括列车的班组乘员和一节载有要赶回华盛顿去的大官的政府包厢。你发信号叫它停下来,等天一放亮就去检查一下大桥。” 哈丁挂断了电话。他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盏有红色透镜的百叶窗式信号灯,先晃了晃看里面是否还有煤油,然后点燃了灯芯。米奇姆目光越过棋盘, 询问地望着他。 “你要给火车发信号?” 哈丁点了点头。“奥尔巴尼那边说有一根大梁从桥上掉下来了。他们要对大桥进行检查,然后才让列车通过。” “需要我去帮你点燃臂板信号灯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随风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哈丁竖起一只耳朵,辨别了一下声音的远近。汽笛声再次响起,比刚才又响了一些。 “没有时间了,我就用这盏灯去让它停——” 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陌生人脚踏在门槛上,两眼向屋里滴溜溜来回扫视着。他的模样看上去象个职业赛马骑师,身材瘦削、矮小,金黄色的小胡子,还有塞在头上那顶巴拿马草帽下面同样颜色的头发。他的着装看上去相当考究,英国裁剪的韦伯-海尔布纳式服装是用丝线缝纫的,熨得笔挺的裤子下露出一双棕色双色调的小山羊皮皮鞋。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那支握在他那如女人般纤细的手里的毛瑟手枪。 “这究竟是怎么啦?”米奇姆惊觉地咕哝道。 “来了个强盗,先生们!”闯入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答道。“这是明摆着的。” “你这蠢货!”哈丁厉声说道。“我们这什么也没有值得你抢的。” “你们车站上有一只保险箱,”陌生人一面说,一面朝哈丁办公桌旁角落里的一个底座装有高脚轮子的铁箱子努了努嘴。“保险箱里总是装着贵重的东西,象是待发的工资什么的,对不?” “先生,抢劫铁路是违犯联邦政府法律的犯罪行为。再说,瓦克站是一个乡村小站,哪会有什么工资存放在这里?见鬼,镇子上连个储蓄所都没有哩!” “我可没有闲心来听你讨论瓦克镇的经济。”毛瑟枪上长长的枪栓“哗”地被拉动了一下。“把保险箱打开!” 火车汽笛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听上去比刚才要近多了,哈丁凭经验知道火车离这儿只有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远了。“好吧,你要什么都行,但得等我先去给火车发个信号。” “砰!”毛瑟枪响了,米奇姆的棋盘被击穿了一个窟窿,炸碎的木屑四散飞去,溅落到铺着油毡垫的地板上。“别再犯傻了,还想去叫什么火车停下来。我希望你还是老实点的好。” 哈丁瞪视着这个强盗,眼里露出极端厌恶和惊惧的目光。“你不知道,大桥有可能出事了。” “我知道你想耍滑头。” “我向上帝起誓——” “他说的都是实话。”米奇姆插了进来,“奥尔巴尼那边刚刚来过电话发出警告,说大桥出了问题。”
“请相信我们,”哈丁恳求道。“你这样做会杀掉整整一百个人的!”他突然停住了,因为火车头上的探照灯灯光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尖厉的汽笛声告知他火车离站台已不到两百码远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然后他转过身子,对哈丁咆哮道:“把那个该死的箱子打开!” 看着米奇姆的鲜血流淌在地板上,哈丁胃似刀绞,只好照着这个歹徒的话去做。他紧抓着密码锁的拨号盘,以无助而又痛苦的心情听着列车在他身后不到20英尺远的铁轨上呼啸而过。普尔曼车厢里的灯光,如鬼火一般透过窗户投射进屋子里,在墙上扫过摇曳不定的暗影。不到一分钟,最后一节车厢的车轮碾在铁轨上的“咔嚓——咔嚓”声就随着列车一块从站台上消失了,紧接着,列车开始上一段斜坡,直奔 多维尔-哈得孙大桥而去。 密码锁的齿轮“咔嗒”一声到了位,哈丁握住门把手一拧,打开了沉重的铁门,然后退到一旁。箱子里只放着几个无人领取的小包裹,和几本很旧的日志与记录本,此外还有一个装现钞的盒子。歹徒抢过这个盒子,点起里面的钱来。 “十八块一毛四,”他冷淡地说。“真够寒碜的,不过这也够我吃几天的了。”
他熟练地把这些钱中整张的纸币拈出来塞进自己胸前的一个皮夹子里,把剩下的零分硬币装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他随手把那个空盒子扔在了办公桌上,抬腿从米奇姆的身上跨过去,消失在了门外的暴风雨中。 “火车…?”米奇姆喃喃道。 “你流了很多的血,”哈丁说。他从自己裤口袋里扯出一条红色的印花大手绢,扎住了米奇姆仍在流血的伤口。 米奇姆牙关咬得紧紧的,忍受着身上两处伤口传来的剧痛,他两眼盯着哈丁,目光显得有些呆滞。“给东岸···打电话···问火车是否安全。” 哈丁把朋友的头轻轻放在地板上,他抓起电话,按下叉簧,接通了发话电路。他对着话筒大声呼喊,但却没有一点回音。他闭上眼睛祈祷了片刻,然后再次呼叫,通向河对岸的线路里还是静俏俏的。情急中,他把这台卡明斯-雷恩牌电话机上的线路选择开关转到了奥尔巴尼,想叫通那位列车调度员,可是,他听到的只有静电噪声。 “我打不通!”他说话时只觉得口里苦不堪言。“雷雨把线路给打断了!”
发报电键忽然发出一声“滴答”声。“电报线路还是好的,”米奇姆喃喃道:“那是斯塔迪什在走棋。” “我来给奥尔巴尼报警,”米奇姆最后说。“你去看看大桥。”
仿佛梦游一般,哈丁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惊恐万分,他跳到铁路路基上,不顾一切地在凹凸不平的的路轨上奔跑起来。很快,他就气喘吁吁,感觉自己卜卜跳着的心脏都好象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跑上斜坡顶端,又匆匆上了西岸的桥头,向河心中的大桥冲去。脚下的枕木一绊,他四肢着地倒在了地上,一条腿的膝盖被道钉划了道很深的伤口。他爬起来,又跌下去,终于,在大桥中心跨孔的边沿上,他站住了。
在大桥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处原来的那段桥梁,已经消失在桥下150英尺处哈得孙河那冰凉、灰暗的河水中,同时消失在那下面的还有曼哈顿号旅客列车,上面载有整整一百名男人、妇女和儿童。
--------------------------------------------- 注释: ① 波多尼体:西文字体中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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